第12章 宽恕我

    第12章 宽恕我 (第3/3页)

要。”

    他闭上眼,手从狗头上滑下来,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还在攥着什么。

    一张百元美钞飘下来,落在他膝盖上。绿色落在灰色上,像一片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叶子。

    他膝盖上的裤子破了一个洞,露出里面瘦得只剩一层皮的髌骨。

    钞票落在髌骨上面,被风掀动边角,轻轻拍打着那块凸起的骨头。

    他没有睁眼。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捡,去消费,去花。

    钱对死人没有用。

    一只手从旁边猛地伸过来,把钞票抢走了。

    那只手很瘦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虎口上有一道结了痂的刀疤。

    手的主人是一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人,帽子压得很低,只露出一截下巴,下巴上有一道刚愈合的抓痕。

    他把钞票攥在手里,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狗龇出了牙1像被踩了尾巴、像被踢了肚子、像把所有的恐惧和疼痛全部压成了一声嘶哑的咆哮。

    嘴唇翻上去,露出粉红色的牙龈和几颗已经磨损发黄的犬齿。狗很老了。

    牙掉了好几颗。但它龇出来了。

    那只手的主人回过头,抬起脚,一脚踹在狗肚子上。

    狗的肚子被踹得整个凹陷进去,身体像一只被踢飞的皮球,从地面弹起来,在半空中翻了一圈,撞在红砖墙上。

    肋骨撞在砖角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不是叫,是那种气从肺里被猛地挤出来的声音。

    然后它摔在地上,侧躺着,四条腿抽搐了一下。

    它又爬起来了,它在地上趴了大概五次呼吸的时间,后腿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把身体撑起来。

    被踹的那一侧肚子在剧烈地抖动,肋骨的起伏快得不正常,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麻雀的心跳。

    后腿瘸了,不敢着地,只能用三条腿站着。但它站起来了。

    它瘸着那条后腿,一步一步,慢慢走回主人身边。短短的几米,它走了很久。它重新蜷下来,把下巴搁在那只已经不会动的手心里。

    角落里传来小狗嘤嘤的叫声。狗没有回头。它把下巴搁在那儿,眼睛半闭着,尾巴在地上慢慢扫了一下。扬起的灰落在它自己的爪子上。

    陈默蹲在水塔顶上,把最后一袋钱倒空。袋子里还剩了几张,四五百美刀的样子。

    他抽出来,折了一下,塞进衣服里。

    嗡。

    系统又响了。

    陈默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
    他蹲在水塔顶上,手插在兜里,手指捏着那几张钞票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风从铁皮屋顶之间刮过去,把下面争抢钞票的声音送上来,叫骂、惨叫、布料撕破的声音、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。

    这次他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陈默撇了撇嘴。从墙壁上爬了下去。

    那个抢了钱、踹了狗的人已经不见了。钞票也不见了。

    狗还蜷在主人身边。听到他的脚步声,狗抬起头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。嘴唇翻上去,露出那几颗磨损发黄的犬齿。

    身体在抖,三条腿撑着地面,被踹过的那一侧肚子还在剧烈地起伏。但它没有退。

    陈默蹲下来。

    和狗平齐。

    他没有伸手去摸,没有说“没事了”,没有做任何人类试图安慰动物时会做的动作。他只是蹲在那儿,从兜里抽出三张一百,折都没折,直接塞进那只已经变冷的手里。钞票和手指贴在一起,风一吹,纸币边缘轻轻抖动。

    像那只手还在攥着什么不肯松开。

    狗低头嗅了嗅钞票。油墨味,泥水味,汗味,血味。然后它嗅了嗅主人的手指。最后它把下巴搁回了那三张钞票上。尾巴在地上慢慢扫了一下。扬起的灰落在陈默的鞋面上。

    陈默站起来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爬回了墙上。回到水塔顶上,兜里只还剩一张一百。

    系统也终于安静了。

    他把拉链拉上,蹲在水塔边缘。

    下面还在发生着他看不见的事。

    钱飘到的地方,有人抢,有人藏,有人烧。有人攥着它走进药店,有人攥着它等死。争抢的声音从铁皮棚屋之间传上来,闷闷的,像水底的人在争吵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骂,有人在祈祷。

    陈默安静地听着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世界不会因为这几袋钱变好。

    那个在墙根下等死的老流浪汉还是死了。狗还是被踹了,小狗还是会嘤嘤叫着找奶吃,等它们长大一点,也会被人踹,也会蜷在某个等死的人身边,舔那个人的手指,然后把下巴搁在那只不会再动的手心里。

    码头还是会砸断临时工的腿。抗生素还是买不到。止痛药还是按桶卖,便宜,量大,成瘾,街道永远在这里,等着下一个跌落的人。

    这座城市的运转逻辑,不会因为一个穿睡衣的少年撒了几袋钞票就发生任何改变。

    但今天晚上,在哥谭的某个角落里,可能有人攥着一张百元美钞,睡了他这辈子第一个不用考虑明天怎么死的觉。

    可能是那个衬衫口袋里装着湿钞票的男人。可能是那个手背烫出水泡、什么都没说就闭上眼的流浪汉。可能是某个他没看见的、从铁皮棚里冲出来、捡起一张钞票就跑回屋里、把门死死顶住的女人。

    可能是某个孩子,把钞票藏在枕头底下,整夜没睡,怕自己一睁眼,发现那张钱是做梦。

    够了。

    陈默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。

    膝盖咔哒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灰蒙蒙的风从他身边刮过去,带着铁锈味、霉味、和那种甜腻的、像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腐烂的味道。

    兜里那一百美刀贴着他的胸口,微微发烫。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条巷子。

    他转身,爬下水塔,消失在棚户区的阴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