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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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器功力并为比美,都是一样的来去无踪,不见征兆。

    仇恨向四周搜索了一阵,并无发现,他不禁有些懊恼地哺哺着:“你等着吧,锁骨钉,或早或晚,当我再遇见你时,你就会尝试到你自己暗器的滋味……”

    望了路边及野地上十数具横七竖八的尸体,他咽了一口唾沫,挥拂去衣袍上的灰尘,然后,头也不回地向来路上走去。

    走着,他估量,距离“石家寨”不会太远了,至多。十五六里吧?虽然是步行,这也是个很近的距离──如果不再出纰漏的话。

    约莫向前走了两里多路,他看见了路边一片青翠馆子外面筑有一间瓦屋,瓦屋的前面,便正对着道路,而屋门是开敞着的。

    这一路来的拆腾,也着实够累了,他便觉得唇干舌燥,口渴得紧,望着那间瓦屋,他在迟疑着是否需要前去讨碗水喝……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瓦屋的门内施施然走出一个提着小桶的人来,那人四十上下的年纪,白净清癯,五宫端正,穿着一件钉有补钉的玄色夹衫,乌黑的头发柬以布冠,衣着虽寒伦,但却透着几分儒雅的书卷气,似是个不如意的读书人。

    仇恨与对方打了个照面,正在想算了,那人却望着仇恨一楞,神色之间显露着讶异迷惑,可是,却看得出颇具善意。

    仇恨不似笑的冲着那人一笑,匆匆走了过去,他刚刚走出不远,已传来那人急促的呼叫声:“且请留步,这位兄台──”

    仇恨站住了,回过身来,静静地道:“尊驾可是叫我?”

    那位落拓书生的中年人连忙拱拱手,堆着笑道:“不敢,只是刚才在下眼见兄台憔悴倦意,且衣发之上似有火焦痕迹,正自讶异,兄台走过之后,又见兄台肩胛处渗有血迹,痕印宛然,仿佛受创在身,是以不揣冒昧,招呼兄台。有心要请兄台暂且于寒舍稍歇,喝杯淡茶,再由在下为兄台肩上之伤略作诊治……”

    仇恨笑笑,道:“这敢情好,就怕陌路之交,太过于打扰。”

    那人意态恳切地道:“兄台无须客气,四海之内皆为兄弟,尤其兄台似乃出外之人,或遭波折,吾辈乡里在此,聊尽绵薄,也是做人本份,哪里称得上扰!”

    仇恨走了过来,道:“那么,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
    那人往旁一让,微微啥腰道:“此即寒舍,兄台请。”

    仇恨不再推却,向前走近瓦屋之内,瓦屋是一明一暗两间,明间当然是间客厅,显然也是吃饭读书的地方──屋角置有一具内叠碗盘的竹橱,桌上摆有文屋四宝,以及一堆书册,陈设简单,但却清爽干净。

    那人替仇恨拿过一把竹椅,又斟了一怀茶水端来,歉然道:“蜗居狭小简陋,倒是怠慢兄台了……”

    仇恨笑道:“我不客气,尊驾就更不须客气了,得此所在稍做憩息,已是无上福泽,总比荒郊野地干耗着来得要强,再说,此时此境,又岂是挑拣享受的辰光?在我看来,虽不堂皇,却是令人感到清静幽雅呢!”

    那人微喟道:“在下三代书香,一介寒士,除了略通文墨,稍识诗书,剩下就是明月在肩,两袖清风,若非祖上留下这点房地用产,生活都将难以维持,所谓清幽之趣,实乃孤寒之意,只是聊作解嘲罢了……”

    读书之人着不得意,难免都有一肚子牢骚,仇恨不便在这个问题上深谈下去,他岔开话题道:“尚未请教尊姓大名?”

    那人笑了,又拱着手道:“在下真是失礼──在下姓简,名朝明,简朝明便是在下。”

    仇恨道:“我叫仇恨。”

    简朝明在嘴里念了一遍,道:“仇兄不是本地人民吧?”

    仇恨摇摇头,道: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简朝明道:“仇兄尊府是住在──”

    仇恨安详地道:“落籍扬州。”

    简朝明“啊”了一声,道:“好地方,‘腰缠十万贯,骑鹤上扬州’。玉树琼花,金粉之盛,远村秦淮,东南数百漕艘浮江而上,有十里长街及二十四桥之胜。‘晓超恁栏,六代青山却在眼。晚来把酒,二分明月正当头’。……扬州的景物太多了,实在是笔不胜书……”

    仇恨道:“兄台对扬州景物,说来如数家珍,惜在下江湖草莽,未能领略其情趣。”

    简朝明道:“仇兄太谦了,在下虽手无缚鸡之力,对江湖侠士,草莽群雄之冠,倒令在下钦羡慕名。”

    仇恨道:“还是不要钦羡的好。简兄,江湖道乃是陷人坑,勾心斗角,波谲云诡,再加上无尽的血雨风腥,不绝的杀伐拼戮,能把人逼疯了,尤其是所谓‘侠土’、‘豪雄’之誉,更不易承当,在这个大染缸里,邪魔鬼祟的角儿来得更多!”

    简朝明不解地道:“跨刀跃马,傲啸山林的辰光,该是如何慷慨豪壮,昂扬英发!那种气吞河岳,威武盖世的雄心,又该是如何至大至高!仇兄怎的却把江湖岁月说成这般可怕又可憎?”

    仇恨舐舐唇,苦笑道:“不是其中人,不解其中事。简兄,隔行如隔山,只是我奉劝你一句话,老老实实的读你的书是最好不过,别做些不明究里的憧憬,否则你便上了自己的当了……”

    简朝明笑笑道:“在下只是随意问问而已,即便在下憧憬江湖生涯,也仅于空想,在下已属于不惑之年,又如何从头开始,与人争强斗胜去?”

    仇恨道:“生不为江湖中人,乃是最值得庆幸的事,简兄!”

    简朝明问道:“对了,仇兄,你肩上之伤,可是与人较斗的结果?”

    仇恨道:“不错。”

    简朝明奇道:“那伤你之人,一定武功高强,比你更胜一筹了?”

    与读书人谈技击之术,犹如南辕北辙,风马中不相及,要说也说不清楚,何况其中尚有着一段如此曲折复杂的隐情。仇恨甚至连伤了他的人乃是他数次饶命之人也懒得多讲,仅只淡谈笑道:“自然那人的功力更胜于我。”

    简朝明似有遗憾地道:“可惜未有机缘容在下目睹这一场龙争虎斗,想来定是石破天惊,风云为之变色的了………”

    当时的情况,纯属一面倒的速战速决,哪来的“石破天惊”、“风云变色”?仇恨暗叹这读过几天书的人幻想力之丰富,一边道:“江湖上结怨斗杀,最忌无关之人在旁窥视,这种情形,往往为窥视者带来无妄之灾,而流血搏命之事,也没有什么好看之处,实在犯不上找这等麻烦。”

    简朝明讪讪一笑、道:“在下只是好奇………”

    仇限想起什么似的,忙道:“记得简兄先前说过,要替我检视身上的创伤,筒兄想是曾习岐黄之术?”

    简朝明拍拍自己脑门一下,笑道:“看在下这脑筋,竟把这等重大之事遗忘了──是的,在下对草药丹石之性略有研习,医道方面亦小有心得,只是不算高明,堪堪入门而已,但仇兄肩上外伤,想还能够医治。”

    仇恨道:“如此,便有劳简兄了。”

    简朝明道:“应该,应该。”

    说着,他来到仇恨身后,轻轻将仇恨沾染着血迹痕印的领襟往后拉开,很自然的,仇恨的身形微微后仰,他的手,便伸撑在椅沿上,距离简朝明的小腹只有寸许远近。

    查看了片刻,简朝明又绕了回来,低声道:“仇兄,你肩胛上的创伤,并不严重,只是损及皮肉,未曾波动筋骨,依在下看来似是被什么指形兵器所伤?”

    仇恨笑笑,道:“就是彼人手指头插进肉里去的……”

    简朝明模样似吃一惊,道:“什么?是被人手指所伤?”

    仇恨道:“这不值得奇怪,指功练到了火候,透肌碎骨才只是小成,上乘者足可穿石贯铁,弹指毙故──幸好我遇上的这位没有练就此等上乘功夫。”

    简朝明吁了口气,哺哺地道:“好厉害……真个匪夷所思,匪夷所思……”

    仇恨道:“简兄,我肩上的伤,你能治么?”

    简朝明连忙点头,一叠声地道:“能,能,毫无问题。”

    仇恨道:“尚请简兄即为诊治,我有要务在身,不克久留,一待简兄医治完妥,就得登程──”

    简朝明道“何须如此急切?仇兄,萍水相逢,也是有缘,正该多做盘桓……”

    仇恨道:“天长日久,自有再逢简兄之时,只待事了,便当专程来唔。”

    简朝明无可奈何地道:“仇兄主意甚坚,出就只好如此了,且请稍坐,在下这便入内调理药物……”

    等简朝明进入里间之后,仇恨才想起桌上的茶水尚未动过,他拿起杯子,刚往唇边凑近,又本能地停下,惊觉地用鼻子闻了闻──是茶水的气息,毫无异味,接着,他又瞥及一只小甲虫正爬于桌腿之下,他以手指沾起一滴茶液,俯身滴在甲虫头背上,只见那只小东西略一挣扎,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爬走了。

    仇恨不由暗暗笑起自己来──真是草木皆兵了,遇上什么事,什么人,竟都疑神疑鬼,如叫人家看在眼里,不以为自己发了疯才怪!

    于是,他深深喝了一口茶,慢慢顺喉咽了下去,没错,茶质虽说未必见佳,却是道地的茶水。

    片刻后,简朝明从里间走了出来,手中不但拿了好几样瓶瓶罐罐,还捧着半铜盆清水,另外,腋下尚夹有一卷干净的白布,真是叫满怀满抱了。

    仇恨赶忙站起身来,帮着简朝明接过那盆清水,边过意不去地道:“实在太麻烦简兄了……”

    简朝明放下一般物件,又用衣袖拭去额门上的细碎汗珠,笑道:“哪里话来,能有机缘为仇兄略尽棉力,也是在下的荣宠,只怕火候不到,难令仇兄满意。”

    仇恨道:“不要紧,皮肉之伤,即使弄砸了,也只不过留下一块烂疤而已,简兄,你放开手施为吧!”

    简朝明卷起衣油,十分慎重地道:“仇兄越不在意,在下越觉责任重大,且请仇兄坐好,我们这就开始。”

    仇恨平静地道:“我这就准备好了。”

    于是,简朝明就在仇恨后面为他先将领口褪敞,撕下一片白布,沾着清水,开始替仇恨洁净伤部。

    水是冷冽的,简朝明的动作又十分轻柔,伤口虽受刺激,却有一种十分熨贴的感觉,仇恨双手撑在两膝上,微低着头,目光正好投在桌上那半铜盆的清水里。

    铜盆里的清水稍微有些荡漾,浮现着细细的涟漪,一圈连着一圈,一波连着一波,以致把站在仇恨身后的简朝明面目也摇晃得有点模糊了。

    简朝明低沉地问道:“痛么?仇兄。”

    仇恨不在意地望着铜盆简朝明中的面影,一笑道:“不但不痛,还相当舒适,简兄,看来你的手法不差。”

    简朝明轻声道:“先别夸得太早了,尚未到上药的辰光,待敷药包扎妥当之后,你若仍觉舒坦,那才是真正表示在下我的手法不差……”

    仇恨把背脊梁挺直了些,仍然微低着头道:“我早已说过,这原本就是小伤,你尽管医,再痛也痛不到哪里去。”

    一块用过了的沾着血污的白布,被抛到地下,简朝明又撕下一块新的,他将布浸透了水,再次细心为仇恨洗净创处,一面语声安详地道:“伤口内外沾附了不少灰沙秽物,必须先要洗涤干净才能上药,否则秽物裹在创处之内,不但不易收口,更会引起炎肿溃烂,仇兄受创之后,显见未曾注意到伤处的清洁……”

    仇恨道:“当时满心气愤,只顾杀敌自保,哪有时间想到这上面去?况且我有生以来,受过大小创伤不知凡几,也从未当作一回事,久而久之,挨刀挨剐便习同自然,至于该要如何调理创处方为合宜,就更不在意了………。”

    简朝明一边继续动作,和悦地道:“以后如果受伤遭创,仇兄可得记住了,匆使伤口渗入污物至为紧要,受伤之后,若能立刻清洗并加包扎,乃是最好不过,保持伤处的洁净,医治起来也将事半功倍,顺当得多,一旦有了肿溃的迹象,便较为麻烦,而且极易因此引起其他并发症候,那就大不上算了………”

    耳中听着简朝明这些近似絮絮不休的唠叨,仇恨直觉得这位穷酸书生几乎是没话找话说了,他慢声回应着,视线无聊地又投向铜盆中的水面上,然而,在微漾起纹的水光反映里,他却惊愕的发现简朝明映在水中的面容竟然变得如此狰狞,如此凶恶,宛如一个刽子手在挥刀斩头之前的那种咬牙切齿模样。

    心腔猛的收缩,仇恨还当是自己看花了眼,又在暗自琢磨,这会不会是一个施医者在诊疗工作之际所特有的习惯反应?人家一番善意,自己可闹不得笑话……

    晃荡的盆水使得简朝明映照水面的脸孔又变得迷离了,仇恨全身躯肌肉本能的紧绷,四肢百骸也立时贯注功道,有如一头弓背伏挫,随时蓄势扑跃的豹子──但他犹在压制自己的疑虑,犹在推敲自己的判断,他再次向铜盆中注视……。

    他已经看不到盆水中简朝明的脸孔,可是,他却看到一双手,一只斜举着,扁平如刀状的手,手缘的肌肉铁青透黑,削锐宛似刃,而组合成那只手的肌肉也已不象是肌肉了,更似一片精钢,一片精铜铸造的手。

    这是千钧一发的时刻,那只如刃的手业已举到了它足可发挥威力的角度,由这个角度到仇恨的颈项,其间只是一刹,而一刻便成千古恨。

    就在这要命之前的瞬息,仇恨忽然向后转头,口中一边笑盈盈地道:“对了,筒兄,我想起一件事来………”

    盆水中映现的那只斜举的手,急速收回,反伸向桌上那卷净布──这表示那只手乃有他矫饰的目的,简朝明的语调仍是那样亲切又温和,不乏半点异状,道:“别扭动──仇兄,你想起什么事,就这么坐着说便行……”

    仇恨头在转,人也跟着站了起来,神态怡然地道:“我习惯面对着人说话,简兄,尤其这件事,更须面对面的讲才显得有意义………”

    简朝明神态依旧一派安适,安适中流露着真挚,带着尔雅的涵养,他微微一笑道:“好吧,想这必是一桩颇饶趣味的事,且待你说完了,再继续我们疗伤的工作。”

    心中不由又浮起一丝迷惘,一丝犹豫,一时间,仇恨甚至再度怀疑自己的视觉与意识的正确性来──那样狰狞的杀人脸,那只高举的杀人手,竟会是眼前这个人么?这个斯文、和善,诚挚又古道热肠的读书人?

    人的形态与表情莫非真会转变得如此快速?人的心意同欲念也真会掩饰得如此完美!仅只俄顷,仅只一回头的须舆,一个人的形质居然也变成绝对迥异的第二个幻象?

    但迷惘与犹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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