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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前也共同认定丈有所短,尺有所长,知已知彼,百战不殆!以老弟的禀赋资质,又迭经奇遇,生死玄关已破,督任二脉已通,我认为你不应该仅精家传剑法,便为满足,你何妨更下苦心,发扬光大,尽量吸收所知剑法弃其糟粕,存其精英,以集天下剑法大成,为武林之中,放一异采?!”

    司马白俊脸之上,满含愧色地,向鲍恩仁作了一个长揖,赦然笑道:“多谢鲍兄明教,小弟敬酒接受,务期不负厚望就是!”

    鲍恩仁两手一张,伸了一个懒腰,以微蹙,苦笑说道:“这旅社前厅,鱼鲜酒美,由其那盅‘鲍肺汤’,实为邦厨绝味,以致为贪杯,喝多了些,如今竟有点不胜酒力之状,一切细节,明天再谈,好好睡一觉吧!”

    司马白饮得虽没有鲍恩仁多,也觉得有点身倦神慵,两人遂倒身就枕,同入梦境。

    练武人的睡眠,本极精灵,纵在梦中,有少许声息,也易清醒,但鲍恩仁与司马白却今夕不然,这一场大觉,简直睡得鼾声如雷,沉酣已极!

    等他们一觉醒来,双双睁目,已然红日满窗,到了次日近午。

    司马白先翻身下床,准备呼唤店家,送水盥洗,并失笑说道:“这一觉睡得真香……”

    “香”字刚刚出口,突然目注桌上,神色之间,好似有所惊怔?

    鲍恩仁一跃而起,皱眉问道:“司马老弟,你发觉了甚么不对?……”

    司马白苦笑一声,手指桌上。

    鲍恩仁目光注处,见桌上用茶杯压了一张白纸,纸上有十四个书法甚佳的龙飞风舞字迹,写的是:“‘神偷’偷人我偷‘偷’,三宝到手好彩头!”

    鲍恩仁顿足道:“司马老弟,快请察看一下,你身上是否丢了甚么东西?”

    司马白取出身边各物,细一检视,发觉鲍恩仁所赠的“寒犀匕”,以及江小秋所赠的“秋火芙蓉”,均已不见,遂苦笑答道:“小弟的‘寒犀匕’既‘秋火芙蓉’,均已不见,但不知鲍兄是否也丢了东西?因照留画人的口气看来,他一共偷了三物!”

    在司马白察看之际,鲍恩仁也已自行检视,目中腾射怒芒,厉声说道:“不错,一共只盗走三样东西,我丢的是那枚‘追魂双绝鲁班筒’!”

    司马白笑道:“鲍兄何必如此激怒,东西被偷,也就算了,反正这些宝物,本是意外所得……”

    鲍恩仁不等司马白话完,便看他一眼,摇头苦笑接道:“老弟的心脸虽宽,我鲍恩仁的气度也不会太嫌狭隘,但因有两种特别原因,却使我对这盗宝之人,决放不过。”

    司马白道:“那两种特别原因?”

    鲍恩仁道:“第一,便是那句‘神偷’偷人我偷‘偷’,分明对我挑战,使我无法不加追究,以免缄默不弱!”

    司马白本想再劝,但知武林人物性命为轻,声名为重,像鲍恩仁这等身怀肱箧妙技的盖世神偷,居然被人偷了东西,委实是奇耻大辱,遂忍住话头,未曾开口。

    鲍恩仁又道:“第二,那枚‘追魂双绝鲁班筒’,歹毒无伦,若是落在穷凶极恶之人手中,滥肆杀戮,造成武林浩劫,岂不间接也是我鲍恩仁的罪孽?”

    这第二桩理由,更是冠冕堂皇,听得司马白也不禁悚然动容,目注鲍恩仁问道:“鲍兄对这盗宝留书之人,打算怎样追究?宝随人杳,冥冥鸿飞,你能查得出他是谁么?”

    鲍恩仁道:“江湖中有江湖中的一套,我先去拜会一下此间各种行业的地头蛇们,问问近日有甚么扎眼人物,落足勾留,再作推断,也就**不离十了。”

    司马白点头道:“鲍兄说得有理,我们立刻办事!……”

    鲍恩仁摇手道:“老弟不必前去,你既身无急事,便请在店中,享受湖鲜,等我半日。”

    司马白讶道:“鲍兄要独力捉贼,不需小弟为助?”

    鲍恩仁道:“这不是动手过招,只是踩盘索线,并免不了要与下五门的江湖人物接触,老弟是堂堂‘圣剑书生’,世家少侠,不会习惯那一套江湖切口,帮会规矩,你不必去了,若获贼踪,我再和你共同捉贼就是!”

    他既这样说法,司马白自不便勉强,听恁鲍恩仁连盥洗都不及地,单独匆匆出店。

    鲍恩仁走后,司马白盥洗已毕,独坐房中,越看越觉得那“神偷偷人我偷偷,三宝到手好彩头”的留书,笔飞墨舞,字儿写得好极!

    不加细看还好,越加细看越爱,司马白不禁伸手取起那张留书白纸,失声赞道:“能写出如此一笔颇为神髓的右军草书,其人必非俗子,鲍兄若查出蛛丝马迹,欲加追究时,我定要设法化解,免得双方各走极端,酿成事变才好!”

    他这自言白语的感叹方毕,突然目光发直的,又复怔住!

    原来司马白将留书白纸,取在手中之后,才发现留书之下,还有留书。……

    留书之下的“留书”,不是写在纸上,是写在桌上,照样龙飞凤翥,铁画银钩,写的是:“风清月白鼋头渚,有人怀壁欲沉江!”

    这两句桌上留书,把司马白看到呆呆发怔,莫名其妙!

    因为凡属要明了一件事儿,加以适当处理,至少得知道四个“何”字,就是何时?何地?何人?何故?

    “风清月白鼋头诸”一语中,只明了了“地点”是在“鼋头渚”,但“有人怀壁欲沉江”,却太嫌笼统,是“何人”怀壁?为了“何故”?欲于“何时”沉江?均都莫名其妙?

    尤其是那留书人盗得“追魂双绝鲁班筒”、“寒犀匕”、“秋水芙蓉”等三宝,即悄然逸去,何必还在留书讽刺鲍恩仁,又复在桌上留下,这一十四个字迹?……

    凡人,无不好奇,江湖人物尤甚!

    司马白虽然看得发呆,想得发怔,却偏要竭尽智力,对这桌上十四字留书,加以推理研究。

    万般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?……

    司马白本是聪明绝顶之人,再一有心推究,终于被他在一片茫然中,略为归纳出几项头绪。

    首先是“时”,时间虽未说明,但根据“风清月白”四字,已可推定属于夜间,并因“鼋头渚”离此不远,无数“夜间”中,最大可能,便是今夜。

    其次是“地”,地点已知,在“鼋头渚”。

    关于“人”、“事”二字,虽然太以复杂,无从推料,但司马白也可断定“此人”或“此事”,必与“自己”或“鲍恩仁”有极为重大密切关系,否则,对方在桌上留书,岂非毫无意义?

    司马白既然归纳出这点结论,他似乎应该去往“鼋头渚”上,看个究竟?

    不,他没有动,连房门都没有出,只吩咐店家,送来一碗“红两鲜”面,充作午膳。

    他虽不关心“怀璧”的“壁”,却有点关心“沉江”的“人”,决心不论这是“何人”“何事”,均应设法先把“人”救下,不令“沉江”再说。

    此时不动,原因有二:

    第一是时间还早,“鼋头渚”距此,不过十里路程,纵令吃完晚饭,再复行动,也不会耽误了“风清月白”四字,等到达“鼋头渚”上,最多也不过月出东山而已。

    第二是等人,司马白因鲍恩仁不曾看见这“纸下留书”,想等他回来,研究一下,或许以鲍恩仁的丰富经验,敏锐观察,会有甚么比自己进一步的发现?

    何况,鲍恩仁查缉贼踪之事,有无结果?他也深挂心头,想要问个究竟,早知为快!

    常言道:“观娱嫌夜短,寂寞恨更长”,等人的时光,几乎比“寂寞时光”,更难挨过,司马白左等右等,难过万分地,一直等到晚霞幻彩,几欲上灯,鲍恩仁仍然不见归踪,杳如黄鹤。

    他不能再等了,连晚饭也顾不得吃,除在房中留字说明自己去向外,并厚赏银两,嘱咐店家,鲍恩仁一回店内,便请他赶去“鼋头渚”上相见。

    这不是司马白急躁,而是因为“今夜”,是可能性最大的一个夜晚,司马白若是延误,万一那“怀壁之人”,就此“沉江”,岂非有见死不救之咎?北固诸方拱,南徐一带收,长风天堑险,皓月海门秋,长江,是美的,月下的长江尤美,上游东峡,犹见奔腾,至此,已将入海,开阔浩潮,益显气势,九派归东,群流汇左,寒潮弄月,远浪浮天,那份高华局象,实非黄河、奥粤江等水,所能比!

    本篇所述的“鼋头渚”,并非如今“无锡蠡园”的旅游胜地,而是在长江注入太湖水口附近的一片野岸,岸边有块巨石,斜伸入江,形似鼋头而名,与无锡蠡园之“鼋头渚”,有大小鼋头之分。

    司马白到得这片长江野岸时,果然东天之上,才见月白。

    蒙蒙初月淡,点点数峰青,他顾不得欣赏长江美景,真气一提,身形电拔,便到了那一大块斜伸入江形若鼋头的巨石之上。

    因这巨石甚高,方圆也不在小,司马白若不登石,根本看不见有无人?拿不准自己究意是未会白跑?抑或是受了戏弄?

    在司马白纵身之际,认为石上多半无人,但人影凌空,高出巨石以后,居然看见石上盘膝坐着一位身着白色懦衫之人。

    这白衣书生,约莫四十上下,风神极为俊秀,但脸色却嫌过于苍白,目光也有点黯淡散漫,他装束十分潇洒,却有桩扎眼之事,就是用朱红色的细绳,把一方长约七寸,宽约四寸的书形白玉,牢牢绑在胸前!

    唔,有道理了,这是“怀璧”,扯来这风华高朗,令人一见便有点油然生敬的白衣书生,当真有“沉江”之念!

    司马白落足石上,那白衣书生便抬起头来,向东天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这时,半轮月魄,才吐清光,照得万派江流,成了一片翻澜银海!

    白衣书生偏过头来,向司马白伸手微招,含笑发话说道:“请走到近来,我目光已散,离得太远,根本看不清楚。”

    说也奇怪,司马白一见此人,便从心中起了一种油然生敬之心,听他发话一喊,便应声走过,抱拳长揖,陪笑说道:“武林末学司马白,向前辈请安。”

    白衣书生听了“司马白”之名,又向他脸上,仔细盯了两眼,扬眉问道:“你叫司马白?司马长苍是你何人?”

    司马白想不到竟有这多武林人物,一见自己貌相,便看破自己家世?

    由此可见这白衣书生必与父亲有旧,那敢怠慢,肃立恭身答道:“长苍二字,乃是先父名帏!”

    白衣书生“啊”了一声,神色十分凄怆的,摇头叹道:“岁月不居,故人已逝,人生寿夭,夫复何言?……”

    语音微顿,目注司马白道:“司马老弟,是吴大器教你来的?”

    司马白对“吴大器”之名,茫然以太陌生,想说出旅店桌上的“风清月白鼋头渚,有人怀壁欲沉江”留言,又觉有点失口,遂把头儿摇了一摇,代表了回答。

    白衣书生虽见司马白摇头,仍然满面笑容,温言说道:“你是我故人之子,是非吴大器寻来,也无所谓,何况……这‘小鼋头渚’,十分荒僻,能够巧遇,更……更有……前……缘……”

    这位白衣书生,听谈吐、看神情,分明是武林高人,江湖前辈,却不知怎似身染重病,气息短促,连稍长一些话儿,都说得十分吃力?

    司马白见他有些呛咳,急忙说道:“前辈保重,晚辈囊中有当代神医葛心仁老人家所赐药物,要不要……”

    话犹未了,白衣书生已略一定神,摇手接道:“不必,司马老弟看去根骨深厚,灵秀聪明,你应该懂得‘药医不死病,佛度有缘人’的道理?”

    司马白自然懂得,心中惊忖:“难道这位白衣前辈,竟得了甚么‘必死之病’?!”

    惊念未毕,白衣书生又复笑道:“老弟身边带剑,对你家传‘天罡六大剑式’,定必精熟的了?”

    司马白恭身答道:“夙夜匪懈!”

    白衣书生点了点头,似乎对他这“夙夜匪懈”四字的不亢不卑,十分满意,伸手自怀中取粒丹药服下,精神略旺的含笑说道:“令尊毕生心血,均溶入‘共工触天、盘古分天、张衡论天、邹衍谈天、屈原问天、秦穆观天’等六大剑式之中,故人已逝,心血犹存,老弟既得家传,使我一温旧梦如何?”

    司马白丝毫不曾推诿地,立即拔剑出鞘,向白衣书生摆了一个表示尊崇前辈的“五岳朝天”,开剑架式。

    白衣书生苦笑道:“我精神不够,不必窥全豹了,想当年,令尊曾为‘屈原问天’一式,向我咨商,老弟就施展这一招吧。”

    司马白恭身一礼,剑光抖动,剑影幂空,果然全力施展,把这招“屈原问天”的精微之处,发挥得淋漓尽致!

    白衣书生先是一阵“呵呵”大笑,笑毕,又感慨颇深,幽幽一叹说道:“好,好,名招法剑,如对故人,青出于蓝,如今虽尚水胜蓝,冰凝由水,将来却必寒于水,老弟根骨珊珊,前途不可限量!尤其这招‘屈原问天’,与当地十分配合,‘汨罗江’上,鼋头渚前,一样沉哀,两股憾事,他是尽忠尽力,我是天不假年,天若能问,我真也要作篇‘离骚’,问她几问的了!”

    司马白听这白衣书生满腹牢骚,却因摸不着头绪,难于动问。

    正自纳闷之间,白衣书生又复叫道:“司马老弟请近前来,试试可能把我胸前的朱红色的细绳弄断?”

    司马白走到白衣书生身前,正待伸手,白衣书生又复笑道:“注意,要凝内家‘三昧真火’,并用‘金刚指’力,这是极坚韧的‘蛟筋’,不是寻常细绳!”

    司马白如言凝气,约莫在指上加到十一成功劲之时,那根蛟筋细绳,才告砉然折断。

    白衣书生从胸前取下那长约七寸宽约四寸厚约两寸的书型白色玉石,递向司马白笑道:“老弟请看!”

    司马白接在手中,觉得份量极沉,尚未看出个所以然来,眼前白影忽飘!

    他想起一事,大惊伸手,但已迟了一步!

    那白衣书生以一种绝妙身法,闪脱司马白的抢抓,纵出大石,一坠数十丈的落向那滚滚东流的江水之内。

    司马白悔恨万分,暗骂自己赶来之意,便是因知有人怀壁沉江,欲加救阻!

    如今壁虽在手,人已沉江,自己初愿未谐,反似成了贪得之辈!

    因他心内惊愧,虽由于对方身法灵奇,闪躲太妙,一把未曾抓住,被白衣书生纵身沉江,乃急忙赶至石边,探头下视,看看可有甚么挽救的余地?

    司马白在石上探头之际,白衣书生恰好身形落水……

    从数十丈高空坠落,水是流动,人体也不可能立即随水漂流,而是一刺入波,不知沉下水中多少尺寸?

    司马白看得在石上顿足,暗叹白衣书生此命定休,自己多半是心余力绌。

    倘若人体是在水面漂流,自己还是没法追随,企图挽救,如今,人沉江内,目力难睹,不知会被水下暗流,冲向何处?岂非心余力绌,根本就没有抢救机会!

    司马白毕竟遍身侠骨,一片仁心,他在明知无望之下,仍尽速驰下鼋头怪石,一面沿着江边,赶往下游,一面竭尽目力,扫视江波,希望那白衣书生,能从水下浮出。

    皇天不负苦心人,奔驰了三四十丈以后,江波之中,突然白影一闪!

    司马白大喜过望,因那块玉石太重,随手向江岸一抛,人便凌空纵出!

    他此时功力,着实不弱,一式“神龙渡海”,转化“飞鹰攫兔”,居然在江水中,把所见白影,捞了起来!

    入手太轻,司马白己知失望,脚尖轻点右膝,身形强拔半丈,一仰一翻,再略为屈伸,真象条天矫神龙般,仍然回到岸上原地,只不过脚踝以下,稍见水湿而已!

    再看从江中捞回之物,果然只是一件白色儒衫。

    从式样、颜色看来,正是适才“鼋头渚”上的白衣书生所着,但衣上却添了不少血渍,以及不知是鱼或**的利齿啮咬痕迹!

    见了这样情形,司马白失声一叹,向江水把手一拱,自言自语地,祷祝说道:“这位无名前辈,请恕司马白心力已尽,望前辈得脱龊龌江湖,早升灵空仙界!”

    祝毕,懒洋洋地,便欲举步回转旅店,连被他丢弃岸边的那块白色书形玉石,也不想再要。

    但才走几步,忽然想起那白衣书生先要自己演练剑法,再命凝聚内家三昧火,烧断蛟筋,岂非考验之意?

    考试合格,才临终赠以玉石,这东西显非俗物,必然大有来头!

    自己虽无贪得之心,但欲任其弃置江岸?那位无名白衣书生,泉下亦难瞑目!

    何况,自己忘了询问白衣书生姓名有了这方玉石,凭藉鲍恩仁的丰富江湖经验,或可猜出些蛛丝马迹?

    经过这一考虑,司马白才回几步,把那玉石捡了回来。

    还算那玉石质坚,虽被司马白随意抛落江岸,并不会受到甚么损坏!

    但这玉石既不透明,又无字迹,捧在手中,力加摇晃,也听不出任何声息,不知是完全实体,一片浑成?抑或内有所贮?

    司马白知道仅凭自己这点经验见识,根本不必乱猜,遂足下加劲,尽快驰回旅店。

    距离他所住旅店,约莫尚有两三里远,一条黑影,已在月光下飞驰而来。

    司马白老远便看出是不鲍恩仁的身法,迎上叫道:“鲍兄……”

    来人果然正是鲍恩仁,他在彼此相距五六尺外,停住脚步,向司马白苦笑说道:“司马老弟,你真雅兴不浅,我们自己,被人偷了东西,尚须大费神思,设法追还,怎么又赶去‘小鼋头渚’,管甚么有人‘怀壁沉江’的无聊闲事?”

    司马白一见鲍恩仁的无精打彩模样,便知他白忙一日,定未获得甚么确切讯息,遂把手中那块书型玉石,递与鲍恩仁,含笑说道:“虽是闲事,并不无聊,鲍兄请看,这便是小弟此行收获!”

    鲍恩仁接过玉石,看了一眼,便眉头皱皱,向司马白问道:“司马老弟,这是甚么东西,它的价值何在?”

    司马白原本希冀鲍恩仁一见之下,便失声惊呼,问自己此宝何来?如今见他反问自己,禁微觉失望地苦笑答道:“价值何在?小弟也不得而知,但既是一位武林前辈,临终所赠,想来必非俗物……”

    鲍恩仁道:“那武林前辈是谁?既称‘临终’,怎样去世?是受了重伤,抑或中了奇毒?……”

    司马白不等鲍恩仁话完,便自微微一笑,接口说道:“那‘小鼋头渚’之事,说来甚长,我们回店,弄些酒菜充饥,再后细讲,我看鲍兄神情,大慨空自拜叠了不少的‘地头蛇’们,也未获得昨夜对我们窃宝戏弄之人的来龙去脉?”

    鲍恩仁“哼”了一声道:“来龙去脉虽然不清,蛛丝马迹,总算有得,经过我拜访,盘查,再归纳,研究的一番辛苦,业已从千头万绪之中,整理出一共只有三个涉嫌人物,曾经时地吻合,在那旅社附近,现过足迹。”

    司马白边与鲍恩仁,一同返回旅店,边自问道:“这三名涉嫌人物是谁?鲍兄请说来听听。”

    鲍恩仁道:“司马老弟初涉江湖,未必晓得他们名号,根据我研究的涉嫌轻重,顺序排列,第一个是曾与我并有‘神偷’之名,但一黑一白,誓难并立的‘辣手空空’水中月……”

    司马白插口道:“水中月既称‘辣手空空’,则鲍兄这白道珐箧高号称‘妙手空空’?”

    鲍恩仁苦笑一声,点了点头,表示司马白猜得不错,继续说道:“第二,是位介乎正邪之间,但患有偷窃狂,手段也相当高明的‘空手无归’萧慕人……”

    司马白听得似乎有所疑惑地,“咦”了一声,剑眉双蹙地问道:“鲍兄,三大神偷,云集小镇,这种情况,不会是太偶然吧?”

    鲍恩仁颔首道:“老弟说得不错,除了我是无心路过之外,水中月与萧慕人,必系有意而来,我正想研究这湖滨小镇,有什么能令他们眼红心动的目的物呢?”

    司马白道:“还有第三位涉嫌人物是谁?”

    鲍恩仁道:“论理偷我们三宝之人,决不出水中月与萧慕人之间,第三人只是陪亲,因为此人昔年曾被我大偷一次,十分尴尬,也可能藉此报仇,他叫‘小气鲁班’……”

    司马白听了“小气鲁班”之号,心中一动,截断鲍恩仁的话头问道:“鲍兄,你所说的‘小气鲁班’,不会名叫‘吴大器’吧?”

    鲍恩仁诧道:“正是吴大器,此人生得一双巧手,但却极为小气吝啬,向来独善其身,不肯助人,又极少在江湖走动,司马老弟涉世未深,怎会知道他呢?”

    司马白俊目之中,神光电闪地,轩眉笑道:“小弟不单知道‘吴大器’之名,并也知道窃取我们‘寒犀匕’、‘秋水芙蓉’图、‘追魂双绝鲁班筒’之人,究是准了?”

    鲍恩仁急道:“是谁?是水中月?还是萧幕人?老弟快加判断,我们好赶紧追踪……”

    司马白笑道:“鲍兄所费心思,完全错误,‘辣手空空’水中月与‘空手无归’萧慕人,虽是神偷,并曾巧在附近出现,却均非正犯,盗走我们之人,正是鲍兄以他作为陪亲的‘小气鲁班’吴大器呢!”

    鲍恩仁意似不信地,目注司马白道:“老弟,如此判断,有无根据?”

    此时,两人都已回到店房,司马白因腹中已饿,遂招呼店家,送来酒菜,一面与鲍恩仁倾杯对饮,一面把自己到达“小鼋头渚”上,所发生的情事,详细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鲍恩仁眉头双聚,似乎听得有些出神………

    司马白说完经过,举起杯来,饮了一口酒儿,又复笑道:“鲍兄请想,那位白衣无名前辈,一见小弟,便问是否吴大器寻来?可见这桌上所留的‘风清月白的鼋头渚,有人怀壁欲沉江’字样,必是那‘小气鲁班’所留,三宝被窃,也不会是甚么‘辣手空空’或‘空手无归’的杰作了!”

    鲍恩仁静静听完,点头说道:“这样说来,当然是吴大器,但他为报昔年之仇,把那枚与他外号略嫌冲突的‘追魂双绝鲁班筒’盗走,已够躁我脸皮,何必要起贪心,把老弟的‘寒犀匕’和‘秋水美蓉图’,也顺手牵羊,一并带走?”

    司马白笑道:“我也有点奇怪,因见财起意,乃是常情,彼此既属武林人物,他见了那柄断金切玉,又能祛毒的‘寒犀匕’,怎会不顺手牵羊,但那幅‘秋水芙蓉图’,有何妙用,连我们也尚未参详明白,吴大器竟视为‘三宝’之一,悄然攫去则甚?”

    鲍恩仁冷笑道:“我已对这项疑问,细加推想,认为只有一种可能……”

    司马白见他杯中已空,遂替他提壶斟满,含笑问道:“鲍兄有何卓见?”

    鲍恩仁道:“我认为‘小气鲁班’吴大器不是昨夜与我们同在前堂饮酒,就是凑巧住在隔室,才听见我们得了‘寒犀匕’‘追魂双绝鲁班筒’等彩头以及‘秋火芙蓉图’的秘密研究,才动了贪念,在枕榻上、或酒菜之中,用了迷神药物,致使我们睡得沉沉若死,听凭他作了手脚!”

    司马白笑道:“鲍兄这种推断,十分合理,但称昔年曾偷了吴大器,怎未在前堂中认出他来?”

    鲍恩仁叹道:“老弟有所不知,此人除了有一双巧手,得号‘鲁班’之久,易容之术,亦告天下无双,男女老幼几可随意幻化,不是存心细察,谁能认出他本来面目……”

    说至此处,忽似想起一事,目中神光电闪地,向司马白问道:“老弟在‘小鼋头渚’上,所遇白衣书生,左眉末梢,是否有一根极长寿毫,纯作白色?”

    司马白略为回想,含笑说道:“那位白衣无名前辈,不单左眉眉梢,有根极长白色寿毫,左唇角下,并有粒半红半黑小痣,这样说来,鲍兄竟知道他是谁了?”

    鲍恩仁皱眉道:“我觉得司马老弟可能遇仙!”

    司马白一怔道:“遇仙?遇什么仙?莫非鲍兄认为那白衣无名前辈,竟是纯阳仙人吕洞宾所幻化的么?”

    鲍恩仁摇头道:“朝游北海暮苍梧,袖裹奇蛇胆气粗,三醉岳阳人不识,朗吟飞过洞庭湖……吕洞宾只会飞过洞庭湖,醉倒岳阳楼,或是三戏白牡丹,他怎会跳下‘小鼋头渚’,自沉江水之内……”

    语间顿处,饮了一口酒儿,吃了两只醉虾,又复目注司马白问道:“老弟知不知道,当代武林有十位绝顶高手,正邪混难,被称为‘一仙、双龙、三奇,四凶’?”

    司马白轩眉道:“知道得不太清楚,我只知四凶即‘天蝎神君、天蝎童子、天蝎尼姑、天蝎秀才’四人总称,先父则是‘双龙’之一的‘人中之龙’……”

    鲍恩仁点头道:“另一条龙,便是我对他极为头疼,他却对你有救命深恩的‘七海游龙’柳东池……”

    司马白道:“三奇是谁?”

    鲍恩仁道:“一奇你已见过,便是以医道称奇的‘瞽目天医’葛心仁,另外一位是性格称奇的青海积石山‘血神宫主’冷飞瑗……”

    司马白见话未说完,遂急急问道:“还有一奇,又是谁呢?”

    鲍恩仁笑道:“另外一奇,因当事人虽各有奇术,但武功修为,尚非一流,故由三人合成,我鲍恩仁也忝三分之一!”

    司马白笑道:“鲍恩仁偷术之奇,委实妙绝天下,另外与你并名的两位,又是谁呢?”

    鲍恩仁道:“‘小气鲁班’吴大器,也属三分之一,他是‘技奇’,其余一奇,则是位脸上浓圈密点,成篇极好文章的袁大麻子!”

    司马白失笑道:“连一脸大麻子也能入‘奇’选么?莫非他是‘相奇’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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