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 赣榆生涯

    二 赣榆生涯 (第3/3页)

吴霖起,自然属于首先被淘汰之列,终于被罢除了县学教谕这一"冷官。"吴霖起被罢除教谕之后,在赣榆失去了继续居留的可能,自然也没有再事逗留的必要,因此,立即就和嗣子吴敬梓,以及尚在襁褓之中的孙子吴娘,祖孙三代从江苏赣榆回到安徽全椒老家来。传主在《移家赋》中说他去官之后随即就"归耕颖上之田,永赋遂初之约"。归耕,即归田,意为辞官回乡。欧阳修晚年辞官以后住在颖州时曾撰有笔记《归田录》二卷。遂初,辞去官职实现退隐的本愿。《晋书·孙绰传》:"(绰)少与高阳许询俱有高尚之志,居于会稽,游放山水十有余年,乃作《遂初赋》以致其意。"传主用此二典,借以说明他的嗣父吴霖起自从赣榆卸任以后就回到故乡全椒定居。"颖上之田"虽可泛指,但结合吴霖起的经历来看,却又十分贴切,因为"颖上"正属安徽颖州府,在今安徽阜阳一带,与吴敬梓故乡滁州全椒同属长江以北的安徽地区。

    吴霖起平白无故地丢掉官职,心中难免耿耿不平,郁郁不欢。在回乡的第二年,也就是雍正元年癸卯(1723 年)吴敬梓二十三岁时,终于就一病不起。《移家赋》中在"归耕颖上之田,永赋遂初之约"句后,传主自注道"先君于壬寅年去官,次年辞世",正反映了吴霖起从丢官到去世的这一二年间的经历。

    吴霖起的病逝,对传主的打击更甚于生父吴雯延的去世。尽管吴雯延为传主生父,但吴雯延还有其他子女,也就是传主的兄弟姊妹,因而吴雯延的丧事还不需要传主一人操持。更何况吴雯延病逝时传主已出嗣霖起为子。吴雯起之死则有所不同,他是吴国对长子吴旦的独子,具有长房长孙的身份,而本人又无亲生子女,因而嗣子吴敬梓在为吴霖起治丧时,事事棘手,人人掣时,各房不同辈份的族人,不断刁难他、指责他。吴敬梓虽然生性高傲,但在父丧期间,也不能不到处陪小心、任人埋怨。而当他耐心地把嗣父吴霖起的丧事处置完毕后,也就身心交瘁地与青年时代告别了。

    总之,从十四岁开始到二十二岁时是在异乡度过的,二十三岁时方始回到故乡。在这十年中,传主吴敬梓先是远赴赣榆,尔后是生父病逝,接着是姐夫的早亡,不久嗣父又丢官、归乡、亡故。一个不幸接着一个不幸,构成吴敬梓青年时代生活的重要内容。但伴随着这些不幸事件的也偶有足以使他感到短暂欢乐的几页:与陶氏的成亲、吴烺的出生,都为传主青年时代的生活增添了一些使人愉悦的色彩。同时,对于传主来说,少小离乡固然不是幸事,然而正因为吴敬梓有这样的经历,才扩大了他的视野,使他广泛地接触了现实社会,这又并不是封建时代一般少年所容易获得的机遇。对于一个反映现实生活的作家来说,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?

    大江南北、淮河两岸、苏皖二省频繁来往,使得吴敬梓有机会在较之故乡全椒一地更为广大的地区内,体察现实社会的真实情景。特别是早年多次来到东南的大都市南京,更是极大地开阔了他的眼界,活跃了他的思想。如前所述,吴敬梓少年时代来南京,主要是游览六朝遗迹,欣赏南京的湖光山色。但从这次因生父吴雯延卧病南京前来侍医开始,由于传主的年岁渐长,现实的磨炼,生活的教训.使得他对世事人情已有一些认识,少年时代的嬉戏已渐渐让位于对人生的思考。传主在这样的年龄不断地来游南京,结识了许多文士、学者以及社会各阶层的人物,显然有利于他的世界观中进步成份的滋生和发展。

    南京是历史名城、六朝故都,到了明清时代更成为东南的大都会。特别是传主创作的《儒林外史》所假托的明代,南京又一度成为朱明王朝的京城。明太祖朱元璋征调了二十万户工匠,以长达二十一年的工期,构筑了世界闻名的南京城。明代初期南京人口就多达四十七万三千余人,手工业者近二十万人;当时全国匠户二十三万余户,南京就占五分之一,有四万五千户。商业、手工业有了相当的发展,朱元璋还曾诏令在南京三山门等城外濒水之处设立贮存商品的塌坊,以利贸易。当时城内百工货物都有专地买卖,如弓箭在弓箭坊,木器在木匠营,颜料在颜料坊,锦绣在锦绣坊。这些地名甚至相沿至今未变。东起大中桥,中经镇淮桥,西至三山门,秦淮河两岸商铺林立,百货纷陈。据中国历史博物馆收藏的明人所绘《南都繁会图卷》的图面上,出现了一百零九种店铺招牌,如城郊有牛行、猪行、羊行、驴行、鸡鸭行,以及"义兴油坊"、染坊:城内有"勇申布庄发兑"、"铜锡老店"、"京式小刀"、"上细官窑"、"画脂杭粉名香宫皂"、"立记川广杂货"、"福广海味"、"西北两口皮货发售"、"东西两洋货物俱全"、"万源号通商银铺"、"内廊乐贤堂书发兑"等等。手工业和商业的兴盛,促使市面空前繁荣,秦淮河中画船萧鼓。彻夜不绝。两岸雕栏画槛,十里珠帘,游人丛集。明末清初的农民起义和清初统治者的入侵,虽然对江南地区的经济发展产生了短暂的破坏作用,但清统治阶级为了巩固新朝政权随即采取种种措施,恢复和发展生产。特别是江南地区,生产发展极快,甚至京师都要仰食东南,江浙两省的漕粮占全国四分之三。棉花的广泛种植,对纺织业的发展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,以至乾隆以降,南京的纺织业仅缎机即多达三万张,还不计算纱绸绫绒。其实除纺织业以外,整个商业、手工业都十分兴盛,资本主义萌芽因素有了长足的发展,城市经济非常繁荣。传主后来在他的《儒林外史》中描写当时的南京城是"人烟凑集,金粉楼台","大小酒楼有六七百座,茶社有一千余处",仅聚宝门(今中华门)一处,每日运进城来的"何止一千个牛,一万个猪,粮食更无其数"。

    由于商业手工业的繁荣,城市经济的发展,特别是印刷业的兴盛,更促进了文化教育事业的繁荣。当时南京城内,官学有国子监、府、县学,还有许多著名的书院如崇正书院等等。国子监集中保存了宋元以来江南各地的板刻,多次刷印书版,被称为"南监本"。三山街一带书铺极多,如世德堂、富春堂、继志斋等所刻图书行销全国各地。明清两朝,南京又是江南地区(安徽、江苏)士子参加科举考试的地方,大江南北的士子都来应试,其中不少文人并非全然醉心于八股举业,他们也借此机会以文会友,相互交流研究心得。一些中外学者文人也常来南京讲学传道。德国数学大师克拉维斯(1537-1612 年)的弟子、传教士利玛窦曾于明万历十一年(1583 年)来我国传教,他与徐光启合译了《几何原本》前六卷,后来康熙帝还下令将此书译成满文。利玛窦又与李之藻合作,根据克拉维斯的《实用算术概论》和程大位的《算法统宗》编译了《同文算指》。他还在万历二十年(1592 年)前后,与我国著名的戏剧家汤显祖在广东肇庆相遇,汤显祖并有诗记其事;又曾于万历二十七年(1599 年)来南京,与当时进步的思想家李贽见面,探讨学问。李贽还送给他扇子两把,上面题诗两首。他所写的《交友论》,则被李贽令人抄录分赠自己在湖广一带的学生。波兰传教士穆尼阁于顺治三年(1646 年)来华,在南京进行传教活动,同时也曾讲授用对数解球面三角形的方法;我国学者薛凤祚根据他所传授的内容编成《历学会通》三集,包括天文、数学、物理、医药等方面的知识。至于我国各地的学者来南京或曾游学或曾传道者,为数就更多了。例如颜元(习斋)、李塨(恕谷)这两位思想家原都生活在北方,但在吴敬梓时代,他们的学说已逐渐传到南方来。康熙五十七年(1718年),当吴敬梓十八岁时,六十岁的李塨看到"陶甄夫《秦关稿序》内有云'颜李之学,数十年来,海内之士靡然从风'"也曾惊叹:"岂南方信此道者已众乎?"(《恕谷年谱》卷五)因而有南迁传道之意,在《长子习仁行状》中说:"予从王五公、颜习斋游,每言南土无北鄙杀伐声,宜迁。予亦谓金陵地廓人文,或可倡明圣道也。"(《恕谷后集》卷八)不久,方苞因《南山集》一案牵累,出狱后改隶汉军旗,须住北方,于是与李塨约定相互交换南北各自田宅。因而李塨于康熙五十九年(1720 年)以六十二岁高龄南下,于十一月十七日抵达南京,在南京进行学术活动有半月之久。南京的一些学者如程廷祚、周崑来、张晓天、王符躬、李正芳、身在修、江素庵、翁止园、周侣樵、刘伊园、张钥门等人都向李塨请教问学,如"翁止园问律吕";李塨也参观和阅读南京学者的研究成果,如"观身在修所造测量天地仪器","观李正芳所著。正芳求为作题辞"(《恕谷年谱》卷五)。李塨还于当年十二月初,由于"旧日门生"、"此时从梅文鼎学数"的刘著的邀约,前往离南京不远的安徽宁国与数学大师梅文鼎晤面谈学。李塨一直盘桓到次年正月初四才离开宁国,初九日至南京方宅,十七日动身北返(《恕谷年谱》卷五)。

    李塨在南京活动的那段时期,传主吴敬梓正随嗣父吴霖起在赣榆县学教谕任上。而在这之前,吴敬梓的生父吴雯延曾先后借读和病卧南京,因而传主不得不经常往来于赣榆、南京与全椒之间。李塨与全椒吴氏还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。吴敬梓曾祖吴国对在"康熙十六年以侍读"出任顺天学政(《清秘述闻》卷九),在任上曾识拔当时年仅十九岁的李塨,将他录取为"县学生员第一名"(《恕谷年谱》卷一)。李塨与传主的曾祖吴国对实有师生关系。因而李塨南下江宁时,闻知座师后人或在南京、或在赣榆,必然设法谋求一面。而他在南京的讲学活动,对恩师的后人吴敬梓产生一些影响,也是极为自然的事。

    李塨来到江宁后,与南京一些学者所进行的学术交流活动,特别是去宁国与梅文鼎的晤面谈学,对当时东南地区包括南京在内的学者定然会产生很大的影响。

    文鼎字定九,号勿庵,安徽宣城人。生于明崇祯六年(1633 年),卒于清康熙六十年(1721 年)。文鼎二十七岁时,曾"师事竹冠道士倪观湖",研究大统历法,颇有所得,因而撰作《历学骈技》二卷,后增补为四卷,"倪为首肯,自此遂有学历之志",毕生从事数学、天文学的研究工作,"所著历算之书,凡八十余种"(《畴人传》卷三十七)。仅数学方面的著作就多达十三种四十卷,内容遍及算术、代数、几何、三角等初等数学各个部门。梅文鼎尽管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就,但却能谦逊待人,培养后进,当时"畴人弟子及西域官生,皆折节造访",但凡"人有问者,亦详告之无隐,期与斯世共明之"(《畴人传》卷三十七)。先从李塨学习的刘著,后又成为文鼎的得意弟子,梅、李两位学者的晤面谈学,就由刘著接洽而成。刘著与传主吴敬梓也有相当的关系,并非泛泛之交。当时,颜、李的学说与梅文鼎的数天之学,在学术界是有广泛的影响的。如前所述,传主吴敬梓曾在这一段时期内频繁地往来于南京及其附近地区,李塨在南京的传道授业活动,自然给青年时代的吴敬梓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。后来又由于各种机缘,颜李学说对传主的影响又有所加深。这在他后来所创作的《儒林外史》中有着极为明显的反映。

    青年时代的吴敬梓在南京除了接触到这些文人、学者以外,还认识了不少其他阶层的人士,并和他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。例如冶城寺的道士周某。冶山与丛霄道院同位于南京城西:丛霄道院在清凉山下虎踞关附近;冶城在石头城东南,原为吴王夫差设城铸剑的处所,所以称冶城。东晋太元十五年(390 年),在此处建造了一座冶城寺。元兴三年(404 年),桓玄人建康,废寺为别苑。刘宋时改为总明观。此后屡代多有设施,杨吴武义二年(920年)建筑了紫极宫、镇阜轩。南唐时又建了武烈帝庙。北宋以后改为天庆观。元朝元贞元年(1295 年)又改为玄妙观。明洪武年间重修为朝天宫。吴敬梓与冶山道士周某相识,可能是在他的生父吴受延病卧丛霄道院那一时期内。吴敬梓既然在道院侍候父疾,当然要与羽流往还,从而与他们中的某些人物相识,并结下了友谊。周某即是其中之一。后来吴敬梓再度经过冶山,而周羽士已经病故,传主为此极富深情地赋诗悼念:晴光冉冉过楼台,厌径们萝破藓苔。仙客己归蓬岛去,名园仍向冶城开。独怜残雪埋芳草,又见春风绽野梅。十载知交存此地,只令寥落不胜哀。

    --《早春过冶山园亭追悼周羽士》岂是黄金不铸颜,刚风浩劫又吹还。月明笙鹤缑山顶,归向蓬莱第几班。

    --《伤周羽士》传主青年时代就不断来到"南朝四百八十寺"的六朝故都南京,正为他与释子道土的交游提供了极为有利的条件,而吴敬梓在南京的这些交游,又为他后来创作《儒林外史》积累了丰富的生活素材。小说中有不少关于寺观道院以及释徒羽流活动的描写,大都可说是作者直接体察的产物。

    如果觉得《吴敬梓评传》好看,请把本站网址推荐给您的朋友吧!88106 http://www.88106.com/